编者按： 旧秩序落幕，新文明破晓。在人工智能快速迭代、文明冲突与价值博弈日益凸显的全球格局下，汉学的学科属性与文明定位亟待重新阐释。2026年3月17日下午，国产自拍
世界汉学中心主任、国产自拍
院长徐宝锋教授与著名汉学家、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资深教授、德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朗宓榭（Michael Lackner）围绕“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文明困境”“东西方价值差异”“汉学现代化”举行专题学术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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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人类社会面临技术革命与文明转型的双重历史进程。以大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深刻改变知识生产与传播方式，全球范围内文明对话、价值冲突与文化重构日趋激烈。在此背景下，长期被归入区域国别研究、古典学或国别研究范畴的汉学，其理论定位、学科边界与时代价值亟需在文明高度上重新审视和系统建构。作为世界上最具连续性、系统性和影响力的跨文明知识传统，汉学不仅是“研究中国的学问”，更在数百年跨文化对话中生成了独立的知识体系、价值理念与思想范式，具备成为一种文明形态的历史基础与现实条件。
徐宝锋教授与朗宓榭教授以AI技术伦理与文明价值冲突为切入点，贯通中西文明比较、全球南方视野、汉学学术史脉络与未来文明走向，集中探讨“汉学作为一种文明形态”的理论内涵、核心特征、历史逻辑与实践路径。访谈直面当代文明困境，反思技术与价值的内在关系，辨析汉学与中国学的学科关系，拓展全球多元文明互鉴新框架，展望汉学在人类与硅基文明时代的使命担当。本次对话理论原创性突出，现实针对性鲜明，为推动汉学从学科形态向文明形态跃升、构建具有全球意义的文明互鉴体系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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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技术局限与价值冲突
（一）AI的文明叙事能力及其边界
朗宓榭教授介绍了欧洲在历史档案与人工智能融合领域的前沿实践。德国及欧洲多国收藏有大量纳粹时期流亡知识分子、作家与平民的口述史资料，相关机构历经数十年整理，形成了规模庞大、内容丰富的历史见证文献库。依托海量文本与语音数据，海外已开发出面向历史人物的AI虚拟对话系统，用户可通过自然语言与“虚拟见证人”互动，实现跨时空历史对话与文献活化利用。
朗宓榭教授表示，相关技术在还原历史现场、保存集体记忆、推动历史教育方面具有重要价值，但在复杂问题理解、价值判断与逻辑推演层面仍存在明显局限，难以满足深度学术研究与严谨思想对话需求，技术层面的交互模拟与文明层面的深度理解之间仍然存在本质鸿沟。
（二）价值观建构：AI发展的文明瓶颈与全球冲突根源
徐宝锋教授认为，人工智能发展的终极挑战并非算力、算法或数据规模，而是价值观建构问题。AI不具备自然生命体验与历史文明积淀，其价值判断与意义生成必须依托人类文明传统。脱离东西方文明的鲜活实践，脱离历史、伦理、审美与信仰体系，智能模型只能停留在符号拼接与信息匹配层面，无法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判断与创造。当前全球AI竞争背后，折射出不同文明在思维方式、价值预设与表达逻辑上的深层差异。中美主流大模型在修辞结构、对话策略、价值回应与纠错机制上呈现显著文明分野，提示词的文化背景与价值取向直接影响输出结果，进一步证明技术形态始终由文明基因内在塑造。
在文明冲突层面，两位教授深刻指出，当今世界矛盾的本质并非简单利益博弈或制度竞争，而是价值观错位与文明不相通。东方文明以天人合一、家国天下、仁者爱人、慈悲为怀为核心价值，强调整体和谐、内在超越与道德实践；西方文明以理性主义、个体本位、法治传统与宗教精神为底色，形成逻辑分析、外在超越与规则至上的价值系统。二者既存在互补空间，也存在结构性差异。在东西方之外，以拉美、非洲、东南亚为主体的全球南方国家拥有悠久历史传统、独特哲学思维与多元价值体系，构成更为复杂的文明图景。不同文明之间不仅“不同”，而且常常“不相通”，价值隔阂与认知偏见成为极端主义、冲突对抗与文明霸权的重要温床。
（三）算力与脑力：信息处理与文明智慧的本质分野
徐宝锋教授提出，人工智能擅长以强大算力完成表层信息处理、符号解码与标准化应答，却难以抵达文明深层的情感结构、价值信念、审美体验与生存智慧。中华文明乃至世界各大古老文明所承载的，并非可量化的数据，而是一代代人积淀而成的生命经验、道德践履与精神传承。算力可以提升效率，却无法替代脑力”与“心力”；大数据可以还原表象，却无法穿透思想本质。朗宓榭教授对此深表认同，强调汉学等传统人文学术的核心价值，正在于面对文明整体、追问价值根基、理解精神世界，这是AI难以企及的思想高度。在智能时代，人文学术不仅不会被取代，反而因其价值深度与文明关怀获得更为重要的时代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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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文明对话的历史逻辑与实践原则
（一）文明对话的前提：保持距离、承认差异、拒绝同质化
朗宓榭教授结合数十年跨文化研究经验指出，健康的文明对话必须保持适当距离、尊重独特性、拒绝强制融合。将不同文明简单同质化、完全同一化，既不符合历史事实，也会扼杀文化创造力。自耶稣会传教士入华以来，西方汉学传统长期致力于寻找中西文明共通性，强调文字、典籍、伦理与政治结构的相似性，差异往往被简化为宗教或风俗问题。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东西方均意识到，文明差异具有结构性、历史性与价值性，必须以坦诚、理性与尊重的态度公开面对。文明的价值不在于消除差异，而在于在差异中寻求共通，在对话中实现互鉴。
徐宝锋教授进一步阐释，文明多样性是人类进步的根本动力。保持各自文明特性，坚持“和而不同”，既反对文明冲突论，也拒绝文明优劣论与文明灭绝论，是构建全球文明新秩序的基础。当今世界最需警惕的是以单一价值为绝对标准，以“普世价值”为名推行霸权主义，将自身文明标榜为高等，将其他文明贬低为低等，进而为冲突、干涉与暴力提供合法性。真正的文明共存，是在承认独特性基础上寻求共同价值，在对话交流中化解偏见。
（二）近代中西文明互动：开放学习与文明傲慢的历史对照
两位教授系统梳理近代以来中西文明互动格局。19世纪末至20世纪前期，中国在民族危机中形成深刻文化自省，知识分子一度陷入文化自卑感。新文化运动引入“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开启全面学习西方的历史进程。中国以开放、谦虚、务实的态度，向世界一切先进文明学习，不讳言不足，坚信“落后就要挨打”。这种主动学习与自我革新，推动中国完成社会革命与现代化转型，实现民族独立与国家富强，构成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历史前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西方在率先实现现代化后逐渐滋生文明优越感与文明傲慢，突出表现为日耳曼中心主义与盎格鲁–撒克逊中心主义。这种心态弥漫于学术、科技、舆论与政治领域，导致西方社会普遍缺乏对中国历史文化与现实发展的理解，拒绝以平等态度学习东方文明，将中国发展视为威胁与挑战。朗宓榭教授坦言，欧洲社会普遍缺乏中国式的乐观、开放与进取精神，陷入自我封闭与价值焦虑，克服文明傲慢仍需漫长过程。
（三）文明隔阂的知识根源与汉学家的桥梁作用
徐宝锋教授指出，文明隔阂本质上源于知识体系不对称、思想体系不贯通、信息交流不畅达。普通民众与部分学者因缺乏系统文明教育与跨文化训练，对异质文明的认知停留在刻板印象、符号想象与碎片化信息层面。朗宓榭教授以自身研究为例指出，多数德国人对中国的认知局限于青岛啤酒等浅表符号，对甲骨文、《易经》、宋明理学、民俗信仰与哲学智慧缺乏基本了解，更难以进行文明比较与价值对话。与之相对，汉学家作为长期浸润两种文明以上的特殊群体，具备双向语言能力、双重文化背景与跨文明思维结构，天然承担文明桥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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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学作为文明形态：理论建构与核心特征
（一）核心命题：汉学是一种独立的文明形态
访谈最具理论原创性的贡献，在于系统提出并论证汉学是一种独立文明形态。徐宝锋教授指出，在东西方文明之间，存在一个由全球汉学家共同构成的特殊思想共同体。以朗宓榭教授为代表的汉学家，既深度扎根自身文明传统（西方哲学、古典学、历史与神学），又全面进入中华文明体系（语言、典籍、历史、哲学与现实），无法被简单归入任何单一文明框架。他们在双向审视、对话互鉴、比较融合中，形成一种既非纯粹西方、也非传统中国的“第三种文明”，汉学文明形态。
朗宓榭教授从学术史与研究实践高度认同这一命题，并强调汉学与人类学、区域研究存在本质区别。人类学多面对部落社会与小规模文化形态，以叙事、田野与民族志为核心；汉学面对的是与西方文明同等成熟、连续、厚重且对等的高级文明，必须以文本考据、思想阐释、哲学分析与文明整体观为基础。汉学从诞生之日起，便具有跨文明、跨历史、跨价值的属性，其研究对象不是局部文化现象，而是完整的文明有机体，这决定了汉学天然具备文明形态的内在结构。
（二）汉学文明形态的核心特征
第一，跨文明对话性。汉学以文明互鉴为根本使命，不是单向的“西方看中国”，也不是单向的“中国走向世界”，而是双向阐释、双向理解、双向启发。汉学家在两种或多种文明之间往返穿梭，构建对话平台、翻译体系、比较框架与共享知识空间，使异质文明得以相互看见、相互理解。
第二，历史连续性与古今统一性。汉学拒绝割裂传统与现代，坚持传统中国与当代中国构成统一文明整体。古典思想、价值理念与文化结构深刻塑造当代中国制度、社会心理与行为逻辑；当代发展与实践创新又不断激活传统文明生命力。汉学文明形态内在包含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实现古今贯通。
第三，开放多元性与全球扩展性。汉学文明形态不局限于中西对话，而是面向全球所有文明开放。未来汉学将扩展至中国与非洲、拉美、亚洲、太平洋岛国等全球南方文明的对话体系，形成多元共生、多向互鉴的全球汉学格局。不同文明背景的汉学家以自身传统为视角，为理解中华文明提供持续丰富的多元路径。
第四，自我进化性与知识创新性。汉学在文明对话中不断自我更新、自我完善、自我超越。从早期传教士汉学、学院汉学到现代全球汉学，其理论、方法与议题随时代不断演进；汉学研究不断打破固有偏见，提出新问题、新范式与新解释，如朗宓榭教授对中国古代图表语法学的发现，即构成对传统认知的重要突破。
第五，面向未来性与价值整合性。汉学文明形态面向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具备整合多元价值、构建共同底座的潜能。在硅基文明与人工智能时代，唯有包容东西方、贯通传统与现代、兼顾全球南方多元价值的文明系统，才能避免技术霸权与价值冲突，实现人类与智能生命的和谐共生。汉学因其跨文明本性，成为未来文明价值体系的理想载体。
（三）汉学家的身份特质与知识禀赋
朗宓榭教授强调，真正的汉学研究必须建立在双重文明深厚素养之上。西方汉学家若缺乏古典学、哲学与历史训练，对自身传统认知浅薄，则对中国的理解易流于表面；中国学者若对自身文明传统缺乏根基性训练，也难以实现高质量跨文明对话。汉学家作为“双文明人”甚至“多文明人”，兼具内部理解与外部审视，形成“旁观者清”的独特优势，能够为本土学术提供外部参照与创新启发，构成文明互鉴的关键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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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学与中国学的内在统一：反对割裂，回归文明整体
（一）学科割裂的误区与文明整体观的重构
徐宝锋教授批评国际学界长期存在的机械二元对立：将汉学（Sinology）限定为古典研究，将中国学（China Studies）限定为当代政治、经济、外交与社会研究。这种划分人为割裂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导致研究碎片化、表层化与功利化。传统与当代并非断裂关系，而是同一文明的不同发展阶段；汉学与中国学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统一文明研究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二）贯通古今的文明研究框架
朗宓榭教授从现实经验提供有力佐证：中国国家高层高度重视传统文化复兴，主流媒体社论大量使用古典成语与思想资源，不理解传统便无法理解当代中国政治逻辑、价值理念与社会运行机制。忽视传统的当代研究易陷入历史虚无主义；脱离现实的古典研究易陷入封闭僵化。两位学者共同主张，应构建统一的“汉学与中国学”学科体系，坚持贯通古今、整合文史哲政、融合理论与现实，回归文明整体研究。
（三）汉学的实践品格：学以致用，经世济民
徐宝锋教授指出，中国学术传统强调“学以致用”“经天纬地”“安世济民”。汉学文明形态继承并发展这一精神，强调学术研究既要回归古典、探求真理，也要面向现实、服务文明互鉴与人类共同利益。汉学并非象牙塔之学，而是具有强烈实践指向与公共关怀的文明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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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南方视野与汉学的未来图景
（一）从中西中心到多元文明互鉴：全球汉学新格局
两位教授共同强调，未来汉学必须超越“中西中心主义”，走向全球多元文明互鉴。全球南方国家历史悠久、文明独特，长期被排除在主流汉学格局之外。构建平等、多元、包容的全球汉学体系，必须推动非洲汉学、拉美汉学、东南亚汉学、太平洋岛国汉学等协同发展，使不同文明均能以平等身份参与对中国的理解、阐释与对话。
（二）希腊汉学中心的建立：西方古典文明向东方开放的标志性突破
朗宓榭教授高度关注希腊首个汉学中心成立的历史意义。希腊作为西方文明源头，长期以自身为文明中心，长期缺乏汉学传统。近年来在克夫岛建立的汉学中心，标志着西方古典文明开始主动转向东方，开启与中华文明的系统对话。这一事件具有象征意义与示范价值，预示全球汉学格局正从西方中心走向多元共生。
（三）多元文明比较的基础与路径
朗宓榭教授提出，不同文明之间存在广泛可比较、可对话的基础，如家庭价值、生命伦理、宇宙观念、命运思考等。宋明理学中的天地观念、家庭伦理与秩序思想，可与非洲祖鲁文化、拉美本土文明展开深度比较。汉学作为开放平台，能够为全球多元文明提供比较框架、对话机制与共享语言，推动人类共同价值的提炼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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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的汉学使命：价值整合与文明奠基
在智能时代到来、硅基文明初现端倪的历史节点，汉学的使命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徐宝锋教授与朗宓榭教授共同指出，汉学作为一种成熟的跨文明形态，承担三重时代使命：其一，价值冲突的化解者，以和而不同、互尊互鉴为核心，为AI伦理、数据治理与全球技术秩序提供价值准则；其二，多元价值的整合者，融通东西方文明、包容全球南方传统，为通用人工智能提供更公正、更包容的价值基础；其三，未来文明的奠基者，以其跨文明、整体性与未来性特征，成为人类与硅基文明和谐共生的价值内核。汉学文明形态的成熟与发展，将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与未来文明形态探索提供持续而深远的思想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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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本次学术访谈以“汉学是一种文明形态”为核心命题，完成了一次贯通古今、融合中西、面向未来的深度思想对话。徐宝锋教授与朗宓榭教授共同揭示：汉学并非单纯区域研究或古典学科，而是在跨文明对话中生成、在多元互鉴中成长、在自我进化中完善的独立文明形态。它以化解文明冲突为使命，以和而不同为原则，以全球多元互鉴为路径，以面向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为指向。
在文明博弈加剧、技术革命加速、全球知识体系重构的历史节点，重新认识汉学的文明属性，不仅有助于推动汉学学科高质量发展，更有助于构建平等包容、合作共赢的全球文明新秩序，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与未来文明形态探索提供重要理论支撑与价值引领。
